老可大老远看到谁人醉态的老方，急遽迎了上去。稍停短促，老可挽着老方的胳膊向值班守护点走来。

　　临走时，指着家中仅剩下的一小袋小米和一个南瓜对奶奶说：“娘，这点小米您和娃省着吃，一定要活着等我们回来，咱熬到麦子熟了就有活路了。”奶奶那年得了浮肿病，小腿肿得像发糕，一按一个深坑，半天都起不来。爹娘走后，为了节省这几斤救命粮；奶奶强挣扎着带我去野外寻野菜、摘树叶、挖草根，然后带回家剁巴剁巴掺上把小米给我熬粥喝。每当看到我那副狼吞虎咽的馋样，奶奶总是揉着她那双肿腿叹息说：“唉，啥时能让娃吃顿净米饭就好了……”。更要命的是奶奶由于营养不良，浮肿病也越来越厉害，走不上十步，就得蹲下来喘息好大一阵。为了活命，奶奶每天晚上就偷偷到地里捋把麦苗回来给我熬汤喝，看我皱着眉头喝不下去，便哄着我说：“娃呀，喝吧，睡一觉，你爹就回来了。”

　　1990以后，大杨不再打篮球，就去了煤销科。这期间，已在火车站工作的我见过大杨多次。他常常到车站来联系煤炭的挂运情况，见了人就掏出香烟，还堆起一脸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，努力地弯下腰给人家点上，只是我发现大杨的巨腰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笔挺的直立过。大杨许是老了，许是别的什么吧。我说不好，但他那锅炉般的巨腰的每一次弯曲，均让我替他感到滚滚的委屈。在这个小城市里，还有谁会为另一个人的腰是否直立而操心？不，再没有第二个人了，我为我的迂腐和几乎同样的处境而深感羞愧。但也正是这种常常在我既傲慢而又卑微的内心里泛起的羞愧感，使我再也找不到当年赤着脚丫子——哪怕奔跑十里路——看到巨人时的兴奋和狂喜了。

牢记小功夫，乡村没有什么文明文娱，看大戏是人们休闲文娱的要害情势。其时把观察陕西梆子的表演叫作看戏，儿时的我在凑嘈杂的间隙里，皈依了陕西梆子。随着大人去跟会，顺着人工流产去看戏，戏台上的唱、念、做、打激动着听众，其时也没人拍手，然而喝彩声震天的响，在一个妙龄迷惑的目光里，不领会毕竟是什么魅力在遏制着台下的听众，因为对艺术的执着，陕西梆子便用它独占的魅力紧紧的招引了我。有功夫台下的程序并不大好，更加到了晚上，显得越发蹩脚，那岁月还没回电，欢唱用的是保险灯。两盏晶亮的保险灯往台上一挂，满台通亮。紫红的幕布，满天的星辰，黑漆漆的人群便形成了宏伟的农村夜景。戏场里都挤满了人，人脚转动不了，身子片刻往左侧，片刻往右侧，像是仲夏的麦田，刮了风。四边的人都站着，站着的越站越多，就向里挤，挤得中央的人坐不住，也全站在了条凳上。那些娃娃们从戏台的墙头爬上去，坐在台上双方，被撵下来，又爬上去，赖成了苍蝇。大锣边鼓，敲得地盘都为之抖动时，就会领会大陕西梆子要开场了。大幕拉开，那些活灵活现的扮演，那勾民心魄、震动跌荡的情节，让台下人专心致志，如痴如醉，欣喜时也轻声应和几句，赏心悦目，称心如意；偶尔也搅得看戏人时而啜泣，时而舒怀绝倒。雷动般的掌声中常常地搀和着喝彩的呼吁。

嗯。刚中断，有些怅然。她似是不想细细证明。我才认识到本人犹如有些冒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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